《交通天下——从蜀道难到蜀道畅》上篇:蜀道难——古蜀道的传奇(3)
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,它的名字叫长江,它是东出蜀道的主力。它积蓄了青藏高原的强大势能,以万钧之力冲出巫山峡谷,进入广袤的江汉平原。
金沙江和岷江在四川宜宾汇合,然后才被叫做长江。从四川宜宾到湖北宜昌一段又叫川江,长1044公里。这是长江最险峻的一段,水情的复杂程度是世界通航大河之最。通过这条水路走出盆地,巴蜀人民摸索了几千年。
一、大一统前的川江水道
成都、重庆两地的网友经常打嘴仗,什么事都想争个高低,互相不服气。说起这个渊源,要追溯到三千多年前,四川盆地内有两个古国:蜀国和巴国。
古蜀国的历史比古巴国长得多。古蜀国先后有五个朝代:蚕丛、柏灌、鱼凫、杜宇、开明。每个朝代约数百年。由于史料欠缺,不能弄清楚准确年代。震惊世界的三星堆遗址是鱼凫王朝的都城,距今大约三四千年。
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像告诉我们,那时有两个民族:一个民族梳辫子,一个民族梳发髻。辫子一族大概就是北方的氐羌族,发髻一族是南方的濮越族,他们在成都平原融合发展。氐羌族就是古代的羌族,是中华民族古代最主要的组成部分之一,是中国西部的主要族源。羌,即牧羊人,以羊为图腾。他们最早居住在西北的甘肃、青海那边,大概由于气候的变化,气温降低后生存环境变差,于是他们顺着横断山脉往南迁移,先迁到岷山地区,再从山上迁到成都平原。这条迁移路线叫“藏羌民族走廊”。
民族迁移一般不会整体迁移,而是随着人口的增多不断迁移一些分支。今天的藏族、彝族都应该是古羌人分化出来的一支。
古蜀人也是古羌人的一支。在蚕丛时代,古蜀人居住在岷山地区,高山峻岭,环境恶劣。柏灌时代,很多人迁到了山下,迁下来的人就叫氐族,“氐”即“低”,也就是山下的羌族。鱼凫时代(大约相当于商代后期,也有人说相当于夏朝的中晚期),迁到了成都平原,留下三星堆遗址。这里河流纵横,常有水患,他们以渔业为生。杜宇时代大约相当于西周时期,留下金沙遗址。
另一个民族是濮越族,是从湖南、湖北、贵州进入四川盆地的,人数少于氐羌族。什么时候迁来的,走的什么路线,都不得而知。我们只知道,迁移的过程就是开路的过程。陆路还是水路呢?
川江,是向东走出盆地最便捷的通道。三峡工程建成以前,长江三峡的水路极为艰险,仍是从东面进出川的主要通道。
在鱼凫时代,蜀国以成都平原为中心,建立了一个强大的王国,是西南第一大国。它的势力曾经扩展到了整个四川盆地及周边山地,还越过大巴山,扩张到了汉中平原。
位于成都市郫都区的望丛祠(祭祀古蜀国的望帝和丛帝)
东晋时,四川人常璩[qú]写的《华阳国志》记录了早期的四川历史,包括巴国。川东地区古称巴方,巴人在商朝末期参与了武王伐纣,于是周王朝便封立巴国,把居住在江汉平原(主要在今湖北省)的姬姓族人迁入巴国。巴国史料比蜀国还少,今天只能推测它的踪迹。
巴国最早在汉中平原东部及湖北西北部,在春秋时期四次出兵,伐邓国、申国、楚国、庸国,三胜一败。巴国与楚国的联系是很密切的,楚国曾经流行巴国的通俗歌曲,留下了“下里巴人”的成语。巴国后来得罪了楚国,实力又远弱于楚国,被迫迁至川东山地和盆地东部。
蜀人是从川西高原进入盆地的西羌人,大概无姓。巴人是东北方向南下进入盆地的姬姓人,与周天子同姓。两个民族文化不同,进入盆地后都被这块沃土所滋养,再也不愿回去了。巴蜀两国相爱相杀,曾经作为同盟国共同伐商。周天子的实力不能战胜蜀道难,可以让蜀国在盆地里自娱自乐,但不能容忍它向外膨胀。巴国的使命就是阻挡蜀国的扩张。蜀国向东扩张必然要争夺长江水道,两国恩仇由此开启。随着蜀国向东发展,巴国向西发展,两国之间不断发生冲突和战争。到末代蜀王时期,两国已经形同水火。这为秦国提供了灭亡两国的机会。
巴国在楚国和蜀国的两面挤压下,首都不断向西迁移,从平都(今重庆市丰都县)迁至江州(今重庆市巴南区),再迁至垫江(今重庆市合川),最后迁到阆中。可见它的政权不稳定。西边有强大的蜀国,无法向西发展,东边有更强大的楚国,巴国东面的势力范围不断缩小。
川西平原比川东山地肥沃得多,物产丰富得多,使得蜀人繁衍更快。蜀国人多,在与巴人的冲突中长期占据上风。巴国地处四川盆地东部、东北部,以山地为主,兼有丘陵,生存条件比蜀国恶劣,经济发展水平远远赶不上蜀国。这种环境锤炼了巴国人的尚武性格。
楚国是战国时与秦并列的大国,不断向四周扩张,与蜀国产生了密切交往。战国时期的公元前377年,蜀国向东扩张,跨越巫山,与楚国打了一仗,夺取了楚国的兹方(今湖北省西部的松滋县)。不管是出于什么纠葛,蜀国东出伐楚,要过大军还得靠水路,顺流而下。翻越巫山的陆路也许没有秦岭那么惊险,但要过大军还很难。这一仗说明巴国很弱小,无法阻挡蜀国向东扩张,只能为蜀军让路。
巴国大约存在了七八百年,整体实力一直弱于蜀国,却不忘初心,一直与蜀国明争暗斗,奋力阻挡蜀国向东向北扩张,从未臣服。巴人尚武好勇,是最早的“战斗民族”,最终没有战胜看似文弱的蜀国。这是一个值得玩味的现象。
秦国统一天下后,为防止蜀郡壮大后割据,采取以巴治蜀的政策。后世各个朝代,大体上都沿用了这种政策,让巴渝之地继续充当阻碍蜀地扩张的绊子。
重庆是四川盆地庞大水系的枢纽,川江及其支流1万余公里水路,将大量货物源源不断地供应重庆,并由此输往长江中下游地区。巴蜀争斗,使川江水道的运输潜力得不到充分发挥。
川江水道
二、大一统后的川江水道
公元前316年,巴国和苴国不敌蜀国,向秦国求救,结果引狼入室。秦军的铁骑结束了巴蜀两国的争斗,让两个敌国变成了兄弟。随后有了“巴蜀”合称,两地延续千年情缘。川江水道成了巴蜀共同的东出通道,有了和平发展的基础。
秦国对巴蜀两国总体上采取了怀柔政策,实行优惠的赋税、徭役政策,但又有区别。对蜀国直接派秦王的儿子做蜀侯,对巴国则利用当地的巴族大姓进行统治,延续了周朝用巴制蜀的统治政策。后来逐渐把它们变成两个郡,派驻郡守。两地的武斗结束了,转以合作为主,偶尔搞搞文斗。两地在经济上合作,在文化上融合,同时保持各自的传统,巴尚武、蜀尚文,特点依然鲜明,以致有了“巴出将、蜀出相”的说法。
出川走川江水路是顺流而下,比走陆路方便很多。秦灭巴蜀后,经济实力大增,多次通过川江水道大规模进军伐楚,最后灭了楚国。这几十年里,军队和粮食等物资的运输,形成了川江航运的第一个高潮。
楚汉相争时,刘邦令萧何为丞相兼蜀守,负责筹集军粮。萧何组织了上万船的军粮沿长江到重庆,再转嘉陵江而上,沟通汉水、渭水,支援关中和中原。盆地内的运输,水运具有明显的优势。
三国时期,巴蜀境内大部分时间是安定的,长江沿岸商船成队,运输繁忙。江上出现了一种大船“万斛舟”,长20余丈,载重500余吨。西晋时发展出有两层夹板的战船。隋朝时出现了最高5层的战船,能容纳士兵800人。
唐朝的川江航运更加发达,长途客货运输都用大型商船。官府开始在川江设置水驿站,以传递军情为主。一般每30里设一站,配驿长、驿夫、船夫。
李白、杜甫出川都是从这条水路顺流而下的。李白走过两次,写下“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”杜甫走过一次,写下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
诗里很轻松,峡江很惊险。历史上有多少木船覆没在三峡,无以计数。
李白的名句镶嵌在瞿塘峡的山腰
宋朝首都在开封,此后历朝首都再也没有回到长安。从四川盆地到首都最便捷的道路不再是剑门蜀道,而是川江水道。水运具有运量大、成本低的显著优势,是陆路蜀道无法比拟的。有人测算,水运的成本大约是陆路的二十分之一。自宋以后,川江水道日益兴盛,成为最主要的出川通道。
南宋和元朝,川江和它的支流时常成为战场,民船航运被迫萎缩凋敝。元末明玉珍率红巾军沿川江水道逆流而上,攻取重庆,建立大夏国。清初“湖广填四川”的移民也大多走此水路,逆流而上。
中国三峡博物馆收藏的木船
元朝的疆域最广,为实施有效管理而大力发展交通,大建驿站。驿站分陆站和水站,陆站用马、牛、驴、车、轿做交通工具,水站用船。元代的水驿站最为发达,兼管官员、举子、商贾、赋税的转运输送,有时也管航运安全。四川的陆站有48处、马986匹,水站有84处、船654艘。其他省份都是陆站多于水站,唯有四川水站多于陆站,可见四川水运的发达。
明朝大力发展川江航运,出川的粮食、茶叶、食盐、蜀锦迅速增长。修建皇宫的大量楠木从川江运出,再转大运河运往北京。
清朝时,米粮运输成为川江木船航运稳定的大宗货源。云南的铜、贵州的铅等大宗物质从长江支流运入泸州汇集,再装大船从川江运出,在扬州转大运河北上。
川江水道木船航运的荣光一直保持到民国。工业文明兴起后,现代轮船入川,木船航运逐渐衰落。抗日战争爆发后,长江中下游的轮船大量撤向后方。但是,这些轮船多数吨位太大、吃水太深,不适应三峡段的航行。而轻巧的木船不仅能过三峡,还能通达川江的各条支流,通航里程是轮船的两倍多。抗战所需的运输量极大,于是木船重新繁荣,增加到一万余只,抢运入川货物,运输军用物资,开辟水上联运,发挥了重要作用。
在铁路入川前,川江航运是重庆交通运输业的主力。
三、驾驭川江的人
整个长江流域,上游的落差比中下游大得多,使得四川成为全国水利资源最丰富的省份。从重庆到宜昌要经过三峡,是川江最惊险的一段。平水时,下行平均需要10天,上行需要35天。洪水时水流加快,下行需要8天,上行需要61天。枯水时水流减缓,下行需要12天,上行需要45天。
三峡最著名的四大险滩:青滩、泄滩、崆岭滩和滟滪堆,吞噬了无数船工和乘客。滟滪堆如拦路虎般盘踞瞿塘峡口,青滩、泄滩、崆岭滩都在西陵峡,滩滩都是鬼门关。
木船的驾驶是个技术活,需要很多人默契配合;同时也是个辛苦活、危险活,葬身鱼腹者不计其数。川江一段水流湍急,木船逆流而上时需要岸边的人力辅助,于是产生了一个辛苦无比的行业——纤夫。他们遍布川江两岸,以及它的支流嘉陵江、沱江、岷江等。
重庆到宜昌660公里河道的每一块石头,都浸透了船工和纤夫的汗水。纤夫们常常赤身裸体,俯身趴地,一步步艰难前行。他们与风浪和险滩做斗争,用生命和险滩博弈,顽强生存。
纤夫拉纤图
“哟——哟嚯——展把劲哟,前面就是观音滩咯。嘿咗!嘿咗!”劳动号子可以统一纤夫的用力节奏,也可以打发纤夫的苦闷,鼓舞士气。纤夫号子高亢而悲怆,节奏感极强,鼓舞性极强,是一种独特的民间音乐。这里的“展劲”“嘿咗”都是四川话“使劲”的意思。
改革开放以后,机动船发展迅猛,纤夫逐渐在江岸消失,纤夫号子开始走上舞台。舞台上的川江号子经过美化改造,依然惊心动魄。每次听到号子声,顿然浑身有力,心底升起一股悲壮的情感。
千百年的艰险历程,锻造了川江人坚韧的精神、豪爽的性格。今人把这种精神概括为:吃苦耐劳、勇往直前、不惧挑战、敢闯敢拼。
四、东出的陆路通道
除了水路,东出蜀道还有陆路,最典型的是巴盐古道,也叫川湘古盐道。
盐是人民生活须臾不可缺少的物资,也是古代重要的战略物资。川南、川东是中国最重要的井盐产地,所产食盐不仅供应四川盆地,还要供应鄂西、湘西、贵州等地。川盐外运除了依靠川江及其支流运输外,还需走陆路翻山越岭。
川盐经水道运到重庆的石柱县西界沱镇,就要卸下来。这里与湖北相邻,再往前就是惊险的长江三峡。盐很贵重,如遇翻船或者被江水浸湿,将损失巨大。销往湘西的盐在西界沱镇转陆路运输,用人力背运,翻越蜿蜒曲折的巫山,进入湖北西部的利川,再经恩施进入湖南湘西的龙山、凤凰。西界沱镇是川盐入楚的重要转运口岸,古时十分繁荣,现名西沱镇,是首批中国历史文化名镇。
这种盐被称作“巴盐”,指从巴国运来的盐。四川话常常把盐叫做“盐巴”,大概源于此。
陆路的运输成本比水路高得多,只能运输食盐、丝绸这样的高价值商品,在东出蜀道中起辅助作用。木材、矿石之类的大宗商品只能走水路,这是市场规律对运输方式的选择。
运输木材的轮船在三峡水道航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