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端木师兄,”俟端木长东跟她们二人打过招呼,林芳樱开口问道,“你怎么会有空来长沙?怎么又会被那些人追赶?”
“还有啊,”谢萌也插上来一句,“那晚你怎么会在那野山里的呀?”
端木长东垂下眉眼,喝了口水,沉吟片刻,抬头说道:
“能否容我去跟林掌门说?”
林芳樱的座船绕过江心的水陆洲,在西岸桃子湖左近的埠头下了碇。林芳樱和谢萌领着端木长东一路往西,从岳麓山脚岳麓书院南侧的山道进了山门。
山门处有几个天麓门弟子把守,见是二小姐到了,连忙上前躬身施礼。
“爹呢?”
“在舍利塔。”
“好,知道了。”
“二小姐,这位仁兄是……”
“不告诉你!”谢萌朝那弟子挤了挤眼,扑哧一笑,自顾领着端木长东朝山上走去。
三人沿石阶山道上行约半炷香的时分,又向右转上碎石小道,再行半炷香的时分,便见前方辟着一处约莫二十来丈见方的敞坪,敞坪正中树着一座一人来高的石塔。这石塔建于隋代,传说塔内藏贮着释迦牟尼佛的舍利。只是这塔自建成以来,显然无人敢去开启,因此塔内究竟是否真有舍利,亦无从查考了。
舍利塔四围,男男女女站得有七八个人,都穿着天麓门的淡青色夏布号衣。敞坪东侧的道口立着一个矮墩墩的汉子,满面红光,一部虬髯,衣裳紧绷在身上;敞坪西侧背向立着一个身段瘦挑的男子。这二人的领沿和护臂皆是紫色,显然是门中位份最高的“天级”武师。
其余几人中,有一个三十五六岁、领沿佩红色镶边的“地级”武师和一个三十上下、佩浅灰色镶边的“人级”女武师,另有两个不佩镶边的弟子。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人,衣着甚是怪异,虽然穿着同样淡青色的夏布衫子,可衣袖只余半截,前臂裸在外头;女人的裙摆也裁去了一半,刚刚掩过膝头。
“吴师叔!”林芳樱朝道口那个虬髯汉子躬身施礼;谢萌则朝他跪下行礼,口称“师父”。
这虬髯汉子名叫吴子江,是天麓门掌门林意山的二师弟,因此林芳樱称他“师叔”;而谢萌则是他门下的女弟子。
“嗯……”吴子江点了点头,抬手示意谢萌起来说话,他看着二女身后的端木长东,开口问道: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晚辈湘西府索溪门端木长东,参见吴师叔!”一听林芳樱口中说出“吴师叔”三个字,端木长东便知了此人是谁,当下也朝他跪倒施礼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吴子江却不抬手,只看着端木长东,淡淡的说了这四个字。
“谢吴师叔。”
“小哥,恕我没去过湘西府。”
一听吴子江说出这句话来,端木长东便明白,他不认得自己,自己得拿出表证来。
“师叔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吴子江朝山道旁的林子抬了抬眉眼。
吴子江和端木长东二人一前一后,隐入山道旁林中三丈余深处,止住了脚步。端木长东解开上衣,取出贴肉藏着的那个物件来——
一个极小的木盒,只有六寸来长、寸许宽、六七分厚。
一见这木盒,吴子江双眼立时一瞪。
“碧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端木长东一语不发,复将木盒贴肉藏好,系上了衣带。
当二人从林中走出之时,恰好看到那一男一女两个衣着怪异的人走下山去,敞坪上一个弟子开口说着:
“恕不远送。”
吴子江把端木长东引到舍利塔旁那身段瘦挑的男子身旁,自己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。
“噢?”那男子转过身来,一双眸子盯着端木长东。
他约莫五十上下年纪,面庞清瞿,颔下三绺长须,双眉淡灰,脸色居然带着几分苍白。若非一双眼里精光如箭,端木长东还真会把他当作一个在街巷深处教蒙馆的先生。
此人显然就是天麓门的掌门林意山,当无疑义,端木长东当即撩襟跪倒施礼道:
“晚辈湘西府索溪门端木长东,参见林掌门!”
这时他身畔的林芳樱和谢萌也都跪下施礼,一个叫“爹”,一个称“师伯”。
林意山朝吴子江使了个眼色,吴子江便道:
“芳樱,萌萌,你们且退。长东起来,跟我们上山。”
岳麓山并不甚高,自舍利塔上行约一炷香的时分,绕过麓山寺,便可见到白鹤泉畔,依山建着一座院落,一周遭都是一人多高的捣椒泥红墙,墙内依稀可见约有二三十所屋子,院落只有两扇门,没有角门,门首亦无匾额,只在门东的墙上悬着一方松木牌。木牌上端刻有岁旦盟的蔷薇标记,标记下方则题着“天麓门”三个隶书大字。
天麓门院落中央建有一幢二层小楼,便是林意山等门内几位“天级”武师的居止之处。
端木长东跟着林意山和吴子江走进这小楼前厅,吴子江忽然停下脚步,低声问林意山道:
“师兄,要不要叫芳幽?”
林意山沉默片刻,招手叫过来一个在旁伺候的女弟子道:
“叫芳幽到东暖阁来。”
林芳幽吩咐两个女弟子带兵刃守在这小楼二楼东暖阁的三丈之外,随即掩上屋门,扣上了门闩。
林意山和吴子江一左一右,坐在暖阁北墙下的两把太师椅上,林芳幽侍立在林意山身畔,端木长东则再次向林意山和吴子江跪倒施礼。
“不要多礼了,起来说话。”
“是……”
“长东远道而来,”吴子江开口说道,“有何事,直说便是。”
端木长东看了看林意山和吴子江,他很想说其实是林芳樱和谢萌把他拉上船带到这里来的;他又看了看侍立在林意山身畔的林芳幽,见她虽也望着自己,可目无表情,仿佛今日才与他初次会面一般,那么他端木长东与林芳幽在澧水畔野山中相遇之事,当然更不必说出口了。
于是,端木长东很想即刻说:“无甚要事,晚辈就此告辞。”可一时间,他倒也知道说这话委实极为不妥,于是便忍住了没说。
林意山一直不动声色,吴子江见端木长东半晌不说话,刚要出言相问,不料林芳幽先开口了:
“我和谢萌在慈利县境被吉熙教的人设伏,是端木师兄救了我们。”
端木长东禁不住眉头微微一蹙,如此一说,倒像他是特地为邀功才来天麓门的。
于是他把头一昂,抢在林意山说客气话之前开口了:
“林大小姐,这事不值一提,在下来此,有别事禀告。”
“说。”吴子江把手略略抬了抬。
端木长东低眉沉吟了片刻,便从三月十九日夜索溪门钟云、钱岳发难起,将救下岁旦阁方苒、二人慈利县分道、自己一路辗转来到长沙府、宝庆会馆灭门、岁旦阁长沙分司搬离、自己被索溪门叛众封澜等追踪、再被林芳樱救上船等事说了一遍,只略去了在那野山中相救林芳幽之事。
“哎呀!”听完端木长东这一番话,吴子江把右手握个拳,在左手掌心里一顿,“这还了得!这钟云、钱岳,怎么就敢做出这等事情来!还有吉熙教!我看他们多半不清不楚有勾……”
吴子江这“勾结”的“结”字尚未说出口,见林意山微微一抬手,他便把那个字吞了下去。
“端木贤侄,”林意山淡淡的说道,也不知他究竟是否相信端木长东所言之事,“兹事体大。你若不嫌弃,先在我天麓门住下,一路上奔波厮斗,也将息几日。还有,小女在外遇上歹人,得贤侄相救,我们也该好好谢谢你。”
端木长东看着林意山,沉默片刻,随即拱手躬身道:
“晚辈之事已然说知,不便打扰,就此……”
“哎!长东,”吴子江开口阻拦道,“急着走做甚?你这会儿离开,也找不到司徒掌门他们,又能怎样?”
林意山看着端木长东,一语不发。
“端木师兄,”林芳幽忽然开口了,“能否听我一句话?”
“大小姐请说。”
“师兄刚刚是不是说,你们索溪门的叛众一直追到长沙来了?”
端木长东点了点头。
“那,你在长沙的住处,他们会不会已经知道?”
虽然并不必然知道,可端木长东也无法确认他们“必然不知”。
“是啊!”吴子江又开腔了,“芳幽说得有理啊!他们若晓得了你在长沙的住处,你这会儿离开天麓门回去,岂不是自投罗网!”
端木长东的眼光在吴子江、林意山和林芳幽三人身上扫视了一番,仍旧一语不发。
“长东啊,”林意山也开口了,“留在这里将息几日,理一理头绪。想清楚了下一步该怎样,我天麓门随时相送。”
“既如此,”端木长东单膝跪倒施礼道,“晚辈深谢……”
“休如此说,”林意山也欠了欠身,扭头对林芳幽道,“芳幽,扶端木师兄起来。”
“是。”林芳幽答应着,迈步上前。端木长东自然更不好意思让林芳幽来扶他,赶紧站起,又朝林芳幽微微躬了躬身。
“芳幽啊,”吴子江起身说道,“这早晚了,你先带长东去吃饭,再给他安排一间客房歇。”
(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