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六年的秋天,在一片深深的悲伤里,我们怀着赤诚的感情,担忧着天塌地陷,送走了毛泽东老人家。不久,我们的兄弟车队——鞍山汽车三队搬来了。
我在《大三线纪事(2)大三线的任务与运输格局》里说过,参加大三线建设的是交通部组建的运输总公司,下辖五大运输分公司:一分公司——北京与河北省,三分公司——山东省,四分公司——河南省,五分公司——安徽省,每个省出几个车队和大修厂。二分公司自然就是我们辽宁省了。辽宁省按照各市的排列顺序出了六个车队:
沈阳,运输一队,绰号,大鳖犊子。您别笑。这是我们辽宁省几个车队弟兄们得出的共识。沈阳那帮人自以为是省会来的,整天牛逼晃腚的,架子拉得特大,人腥狗臭,人见人烦。
大连,运输二队,绰号,二老假。您不懂?咳,大连那帮人太虚伪了,小嘴巴巴的,贼能唠,小话说得可甜了,就是不玩实的。你如果到他那里做客,一定要先吃饱再去,否则的话,哪怕是中午12点半,你不说走,他不会留你吃饭的。你饿得不行了,抬屁股要走了,他那里开始顺嘴开菜谱了,顶风送出你四十里,说得你,肚子迷糊浑身暖。哈哈哈哈,典型的油嘴滑舌。虚得没影了。
鞍山,运输三队,绰号,三流氓。明白吗?鞍山那帮人年轻,帅气,一个个长的膀大腰圆,虎虎生风,典型的东北大汉,对女人、尤其是对南方的女人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,杀伤力。走起来,风流一路;住下来,疯狂一宿。在雅安、邛崃、成都、昆明、重庆之间,他们没少玩那里的女人,大渡河里,他们的解放车也掉进去好几台。据说,有的汽车被打捞上来,司机的手还插在女人的裤裆里。所以,称他们三流氓,一点没错。
你说,这帮人来了,还能有好吗?
九月下旬,“十.一”之前,他们浩浩荡荡地来了。五十多台车,百十多号人,黑压压的,铺了满操场。我们车队的书记队长以革命战友、东道主的身份热情地迎接他们,寒暄握手,闹闹哄哄的,直到夜色阑珊,三星横天,方才酒阑人散,人声渐杳。
次日清晨,他们晃晃悠悠地出来,果然,一个个人高马大,英气魁梧,令我们羡慕嫉妒恨。
9月30日晚上,我们驻地的交通部船用阀门厂派来了电影放映队,给我们放映露天电影。演的什么记不住了,反正无外乎“文大”那几部破片子,我们早就看得腻歪了。可是,茶余饭后干啥呀,消磨时间而已。当地的老百姓的兴致却是相当高,他们带着板凳,熙熙攘攘,成群结队从好几里地外赶来。到了操场上,就往人群前边钻,噼里啪啦,放下凳子,那身汗臭味、烟臭味、嘴臭味和脚臭味,熏得人脑袋都疼。最令人生厌的是,他们大声嚎气地说话,兴奋地吵嚷着,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。无奈,我们只好退避三舍,后撤到场地的边上。可是,这些人却像一堆蛆虫,见缝就钻,我们撤多远,他们跟多远,还专门在我们前边。更为可气的是,他们还站在凳子上,完全挡住了我们的视线。鞍山的一位哥们儿忍不住了,便走上前去,让那个人从凳子上下来。他们不但不听劝,反而围上来好几个人,摆出人多势众、要打就打的架势。鞍山的那位哥们儿抬腿就是一脚,把那小子的凳子踹翻了,那小子也摔了个仰八叉。
这一脚,就是开打的锣鼓,冲锋的号角。夜幕里,银幕下,但见一群人黑压压地,鞍山小伙子们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,他们顺手夺过那些人的板凳,呼呼地带着风,劈头盖脸砸下去,于是,我们便听得那些人哭爹喊娘,不是人声地嚎叫着,不一会,便有一群人哭喊着、蜂拥着向南边的稻田里跑去,后边一群人追赶过去,把手里的板凳桌椅纷纷扔过去,可能有人被打着了,又传来一阵远近高低的哭喊声……
哭喊声渐远,渐弱,放电影的和看电影的似乎对这种事情都已经司空见惯,电影依然镇定自若地放映着。倒是鞍山人好像不过瘾,嘴里还在恶狠狠地骂着当地人。
他们来了,这个地方的风流韵事渐渐地也多了起来。先是听说有一个人出车去湖北,带着当地的一个女人。两个人乐不可支,风流一路。回来的时候,迎接他们的是女人丈夫及其家人的棍棒,那个司机被打得遍体鳞伤,血人一般。最后,背了个处分,遣送回东北。
继而又有一个人,与当地的一个姣好的女人好上了。欢乐之余,男人想教女人开车。你要教,就正儿八经地教呗。这小子不知道哪根筋转了,非得要玩邪的,站在驾驶室外边的踏板上教女人开车。这不是猫给老虎舔溜须——找死吗?果不其然。女人挂上档,也不会控制油门,右脚往下一踩,车就嗷嗷地叫着,朝着一根电线杆子就去了。这小子站在踏板上,急得大呼小叫:收油门儿——,打转向——,踩刹车——,偏偏女人的思维滞住了,人傻了,手脚就像定住了似的,不会动弹了。看着不行了,你要是聪明人,倒是跳下来啊,嘿,这小子也是该死,瞪眼不知道往下跳,说时迟那时快,那车“咣当——哗啦啦”贴着左侧就撞上了电线杆子,这小子当时就被挤死了。
后来,家属来了。在那个年代,这样的事是很丢人的,他们羞惭满面,默默地听着车队领导的训斥,完全服从车队的处理安排。他的妻子抽泣着,捧走了男人的骨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