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河童》是日本文学巨匠芥川龙之介的代表作之一,作者虚构了一个理想中的乌托邦,河童的王国,是作者理想中的世界。
究竟是人世荒诞还是河童的世界荒诞?
作者在文中写道:我们人类当作正经的,河童却觉得可笑;而我们人类觉得可笑的,河童却当作正经。比如说,我们人类把正义啦,人道啦,奉为天经地义,然而河童一听到这些,就捧腹大笑。
河童世界对于人类当然是有吸引力的,人在这里会被作为“特别保护民”而存在。
文中写到,有个修路工人来到此地,在这里可以享受人类的特权可以不劳而食,并且娶了一个最美雌河童,于是一辈子未曾离去。
但令我为之向往的,倒不是这些。
从小被教育“不劳动者不得食”,自己不觉得“不劳动而食”是什么光彩的事,吸引我的是以下几点:
一、如果你不想来到这世上,你大可不必来到这世上
最有趣的是河童的生育。文中的河童父亲对即将要娩出的河童胎儿说:“你好好考虑一下愿意不愿意生到这个世界上来,再回答我。”
然后河童胎儿就答复:“我不想生下来。首先光是把我父亲的精神病遗传下来就不得了。再说,我认为河童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恶。”
产婆会注射一种液体让胎儿消失。
虚构的河童世界里,还没出生的河童就有本事作出这样的答复,挺让人震惊,但细想一下又觉得美好。
我们人类没有这样的“福利”,来不来到这世上,投胎到哪一户家庭,全都不由自主。从这一点上来说,河童的世界值得我们羡慕。
但我同时也在想,如果人类也能这样的话,全世界的人会不会少了一半以上?
跟我们人类的优生优育不同的是,河童世界还鼓励和不健全的河童结婚,以此来消灭恶性遗传。
果真是一个理想中的乌托邦,如果恶性遗传这么快就可以被中和掉,倒不失为一桩妙计。
二、属于艺术家的超人俱乐部
由此我想到,人类的艺术家,可没有这样的地位。
作者认为艺术是不受任何支配的,是为艺术而艺术。因而艺术家首先必须是凌驾于善恶的超人。
三、顶梁柱式的家庭结构
还有一种也颇讽刺,和人类的类似,就是顶梁柱式的家庭结构。
有个河童就把父母儿女兄弟姐妹全部挂在脖子上,累得奄奄一息地走着,当大家对这个年轻河童的自我牺牲精神感到钦佩时,也有河童觉得他这么做很愚蠢。
这种一人扛起全家重任的顶梁柱,大抵活的很累吧。
父母无条件地为自己子女输血,或者子女为父母和家庭无条件输血,不管是人类社会还是河童社会,这样的举动,总是有人倾佩有人说傻。
作者对此的看法是:全家都是以互相折磨为唯一的乐趣。
我认为人类社会的顶梁柱比河童的累多了,至少河童还可以把全家挂在脖子上。
四、有争议的法律
文中还写到,有个河童偷了一只钢笔想要给儿子当玩具,可是儿子已经去世了。然后警察就判他无罪。
原因是按照河童国的法律:不论犯有何等罪行,促使其犯罪之因素一经消灭后,即不得处分犯罪者。
这其实显示了作者自己对于法律的见解。作者借警察之口说出自己的心声:“对已经不再是父亲的河童和现在仍然是父亲的河童等量齐观,那才叫不合理呢。”
相比一些美好,河童世界里有些制度还是比较残酷的,比如:
一、对于没有耳朵的河童来说,不许举办音乐会
河童的世界里对书籍发行或者绘画展览从来不禁止,可是对音乐却要禁演。给画文艺什么的,究竟要表达什么,谁都一目了然。唯独音乐这玩意儿,不管是多么伤风败俗的曲子,没有耳朵的河童是不懂得的。
听起来也是够讽刺的,河童没有耳朵,所以就用不着欣赏音乐——不管任何的音乐欣赏,都不可以。
二、解雇的工人可以直接被食用
印刷书籍的工厂,简直如同现代的打印设备,只要把纸张、油墨和灰色的粉末倒进机器里就行了,随后书本就被印好了。
河童的世界里,平均每个月发明七八百种新机器,什么都可以不靠人工而大规模生产出来。在此对于河童的创造力深表佩服,但社会进步带来的副作用同样不可忽视,大批量机器的投入从而导致被解雇的河童职工也不下四五万只。
于是被解雇的河童都宰掉了,肉被当作食品,这让“我”觉得难以接受,同时也让读者难以接受。毕竟在河童的世界里,有《职工屠宰法》这一部明文规定的法律。
作者写到,一个月刚好解雇六万四千七百六十九只,肉价也随之下跌了。天哪,多可怕的失业潮。
由此我在想,河童的职场里该有多难熬,人类的职场只要为了一些利益就会被打破头,而河童的世界一旦被解雇就意味着没命,这是最让我觉得残酷且难以接受的。
三、河童的恋爱观
雌河童不惜一切追求雄河童,简直造成社会秩序的紊乱。
“我”问为何不制止,哲学家河童直言官吏当中雌河童少,而且雌河童比雄河童嫉妒心强。
最令人讽刺的是,这位名叫马咯的哲学家因为长的丑,没有雌河童追求,他反而可以整天安心去工作,“我”觉得他幸福,他却觉得“有时候也希望让那可怕的雌河童来追求一下我”。
作者在文中用一只哲学家河童,写出了自己的心声,里面有很多金句,比如:
我们最想引以自豪的偏偏是我们所没有的东西。
任何人不反对打破偶像。同时任何人也不反对成为偶像。然而能够安然坐在偶像的台座上乃是最受神的恩宠者——傻子、坏蛋或英雄。
我们的生活不可缺少的思想,说不定在三千年以前已经枯竭。我们也许只是在旧的柴火上添加新的火焰而已。
减少物质上的欲望并不一定能带来和平。为了获得和平,我们也得减少精神上的欲望。
如果说幸福中伴有痛苦、和平中伴有倦怠,那么……
哲学家的表述的矛盾,引人深思;而河童王国诗人托客君的去世,则表达了作者对于理想中自尽之后的描述。
亡灵问答相当有意思,以一问一答的形式,这种创作手法很是新颖。作者在《暗中问答》也是采用了这种新颖的方式,表达内心的独白。
亡灵显现的原因在于想知道死后的名声。“至少我是不能不眷念”的,也许隐藏了作者想要自尽但又矛盾的心情,“身为魂魄仍然眷念世俗的名声”。
众人问亡灵后悔自杀吗?他答:未必后悔。如果魂灵过腻了,我也可以用手枪“自活”。
亡灵还惦记着自己的诗集,当他听到“虽然出版了,可是销路不佳”,他觉得“三百年后——即著作权失效之后,我的全集将为万人所争购”。
这句话隐含了作者对于自己著作的看法,也许内心深处,他对于自己的作品还是很有自信的。其实谁会不爱自己的作品呢?
亡灵还问起同居的女友,可惜她已经成了书商的夫人了;亡灵又问起儿子,听说是在国立孤儿院。他曾经的家也成了某摄影师的工作室,书桌也不知下落了。
也许有人会认为,和文中的诗人一样,芥川君最后的归宿是不热爱生活的表现;其实我认为恰恰相反,他非常热爱生活,他只是过于认真,也许在一个完美主义者的眼里,这世界如此的不美好。但惟其不美好,也是我们努力活下去的根源。
芥川君在《暗中问答》里写过,他知道他的自尽会失去他的读者,但是未来,他会有很多读者。
学生时把这篇小说当成童话来读;年轻时也特别喜欢,总觉得河童的世界令人无限向往;今天再读,总觉得有些细思极恐。
相比之下还是人类社会较好,虽然我们的制度也并非健全,可是相比残酷的河童世界,还是人类世界更值得留恋。
文中的“我”待久了觉得憋闷,千方百计想回到人间,可是回到了人间之后,又觉得河童世界的奇妙,可惜再也回不去了。
也许,这就像是一场梦吧。
让我想起《桃花源记》,同样是虚构的乌托邦,寄予人们美好向往的地方。相比之下,桃花源太美好,而河童世界有些不尽如人意,不过这样也许反而显得更真实——惟不真实,才最真实。
一直觉得芥川龙之介是位特别伟大的作家,他的作品是划时代的。
清代胡文英论庄子:“眼极冷,心肠极热。眼冷,故是非不管;心肠热,故悲慨万端。虽知无用,而未能忘情,到底是热肠挂住;虽不能忘情,而终不下手,到底是冷眼看穿。”
总觉得这番话用来形容芥川先生,也是万分贴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