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人简介:
博凡,本名王根林,自由撰稿人,居姑苏。中国诗歌学会会员,江苏省作协会员。作品上百首发表各类纯文学期刊。入《现代诗歌精品选》等多部诗选,获第二届国际城市文学论坛暨中国新诗百年征文大赛100位城市文学影响力诗人等奖项。著有《淬火》现代诗选。
处于时光节点处的悟道
——博凡诗集《淬火》评论
文/陈啊妮
无论如何,博凡的诗是根植于生活的,而且是深入其间直抵核心,这样也就让他的诗歌和他的散文彻底作了分工。诗界也一直在讨论散文和诗歌的关系,甚至有诗人提倡“散文化”的诗歌创作,通过其“散”而人为制造五光十色的碎片,再行加以组合;或从语言风格上,放任文字的行走,以达致一种散而不乱的流畅。作为诗歌,当然没有一定之规,任何形式只要能恰好表达诗性,就有存在的理由。我个人认为,博凡过去很长时间是以写作散文为主的,散文的那种轻漫或沉重,情绪的渲染和投射,是他所擅长并可能形成内在笔力惯性的,但他似乎从形式到内容,都作了壮士断腕式的处理,这一点很令我意外。相当于一个乒乓球直拍选手突然改用横拍,其间写作技艺上的蜕变可能的“痛楚”,也许诗人本人才可体味。我当然不是说,散文只写表面而不及其深境,但散文中的事实很重要,而诗歌则是从现实中幻化出的另一个境界,诗中的“我”也不是散文中的“我”,而是“另一个我”。
我从他的诗中,就不止一处发现这“另一个我”的在场,如《瓷器》中:“比若一些胎记/在窑炉里交出了疼痛与血肉/重生的便是淬过火的姓氏”,这首诗中,“精神的我”与瓷器是重合的,而“我欲凭睿智的眼神/择小楷赋一首诗/来诠释这造诣惊世的魂”中的“我”是现实中的。再如《姿势》中“我有时在拷问与揣摩/叶子的离开,是风的撵逐/还是树的弃之……”,这当中,“叶子”是另一个我,是诗人观察中复杂情愫和心灵颤动的一个投射。当然我还可以举例很多,也就是说,诗人与不可名状的事物的相遇,一瞬间,会在沉默间看见或找到“另一个我”,但也许是更真实的“我”。但这种寻找,往往都是孤独况境下的产物,是抛却喧嚣世事和纷杂人情后的一种跳脱,也是从自我肉身上“分裂”出去的寄附于静物身体上的“颤栗”,但这细微的辨识,只有诗人自己能捕获,如《夜游》中“夜里喜好独行/与一些静物对话,闲遣”,从而产生的“我”与“另一个我”的观望。或许,一个诗人能够看到更真实的自己的,不是别人的目光,甚至不是镜子,而是“我”的观察物——通常就是极普通的事物。
博凡能极准确获取生活中的“摇晃性”或明暗交错中的“光斑”。这是需要诗人具有相当敏识力的,并有不俗的由俗常幻化为诗性物质的能力。同一场景,散文家看到的,或许是感动和感喟,但给诗人可能带来眩晕和击打。在这一点上,我认为他是做得不错的,即能够从平凡中见到绝决,如《悲伤书》中:“管涌溃口湍急,撕裂的疮痍/在呻吟。啮蚀之处/瞬间成为一片片渊沼”,再如《我不知道风往哪去》:“山兀立眼前,也映在水间/熟悉或陌生的姓氏/仍保持几分淡定/而风除外/既是名词也貌似动词/呈无影,无形,无色,无味”,诗人看到了我们也能看到的东西,但我们体会不了那“摇晃”,更多的,是他从空气和想象空间中看到了“无中生有”的部分。
总体上看,博凡的诗不是那种崇尚“先锋”或“后现代”更为魔幻的写法,但又不是古典或传统的表述法,他所书写的,是他的心智想表述的,在其内容和语言推进方式上,也是两者的相互激发和映照,并主要依托语言而不是个人情感或情绪向前铺陈的,个人的情感、经验和智性,在字里行间已巧妙融合,顺应了一种自然状态。他不故作突兀的表现或惊人之举,也不暗设迷阵或陷阱,让读者走不出来,当然他的诗也无魔术式炫技,让读者惊叹或产生精神耗损,一首诗成了,诗人和读者之间阅读趣味或智力享受也业已抵达,但这又不代表他的诗没有丝毫产生联想甚至产生歧义的空间,只能说他诗中“沉默的另一半”,大体可以在可预期的况境中展开。即便是他从生活的低微中捕捉到的“摇晃感”,既是语言的历险,也是诗人生命体验和经验沉淀的“微型爆炸”,闪射出的清纯光焰和真诚火花。
博凡诗歌是为诗歌而存在的,然而诗性的支撑并非空洞泛味的华丽辞藻,也不是故作深沉的哲思,而是精巧的细节排布,一切通过细节表达。而且细节必须是跳跃的,多层次的,细节与细节要有起伏、转换与陡峭。总体上看,他的诗歌都有一种匀称的“呼吸感”,一种由细节营造起来的完成度。如《寻趣》中:“湖畔的绿,由虚实缀成/明暗且宁谧/人是移动的标签/可恣意将帆影和鸥鹭,尽览/或偷窥水底的动静/抑或仰视浮云”,由细节组成的,并非拼凑成的图景,而是一种流动的意境,或诗人深刻的经验。换一个诗人,也许面对如此湖光山色,会写得更精美,但不一定有博凡的深刻。我甚至认为,在博凡诗中,情感的流动不是主要的,有时甚至觉察不出,但能说他的诗没有情感吗?当然不可以。作为江南诗人写苏南山水,更有把握或更大的优势并非发现美的亮点,而是生活在其间的经验,这就如对风景区的描绘,本地诗人可能反而写不过游客,而游客又可能写不过从未“到此一游”的人,原因也在美的感觉往往是因新鲜感而产生的,“第一眼”的冲击力往往也是最为饱满的,因陌生而形成的感触有如婴儿初次睁眼看世界,但又不如本地诗人,有时间和它们长久相依,发生更多深切的接触,让彼此的关系由陌生转为熟识,又由熟识转为相知,这也就是为什么博凡能够为景物所“代言”的原因了。如《光》中:“弦月拨开云烟/让银色,悄悄涂亮粗糙的陶罐/再凑合一把零星余晖/窗前的灯,呈主语/孤影正伏案吟咏/萤火虫恰嵌入一粒逗号”,仿佛景物已能为他所影响,或左右,这是“自我”的一种潜入但通过具象细节达到了更丰盈的“它说”意味,恰恰这一点,诗人显示了扎实而细腻的功夫,即他内心欲涌出的话,面对现实中纤柔的事物,总会不自觉地“托附”给它,是他与“光”,“弦月”,“陶罐”,“灯”,“萤火虫”的观摩,也是对话,又是寄托,诗人精神力量就在这种“厮磨”中得到折射。
诗人是天然的倾听者,或他首要的功夫之一就是倾听的功夫,这倒不是临景现场的各种声音,而是以沉默和无声发出的声音,但诗人要能感受并接受到,这种“声音”其实也就是语言在诗中自我吟哦声。博凡显然在一首诗的铺陈中,沿途细辨,停顿,或跳跃,服从于语言自成的格局和调遣,往往会有惊奇,如《另类》中:“故坡陀草木/才那么恣意地野趣不绝/而地岩下也活着另一群小众/他们饱尝寒湿/挖掘藏匿的末梢,每/掏出一块黑,就如同时/将性命交予了时间”,这些既不是他看见的,也不完全是想象力,而是语言经情绪浸泡自然生发的藤蔓,最终得到一句“将性命交予了时间”,估计诗人自己也被惊到了。他的另一首《白露》,同样体现了“于宁静中倾听”,这种倾听也是一种特殊感触,是用心去“听”的:“进而寒意一日复一日地/浓稠,于是/敏感的词汇目不暇接/真相背后也显现诸多难隐/芦苇在朔风里/时常会,惊惶失措……”,读到这样的句子,令读者感受更多的,不是事物的某种位移,而是难以用言辞形容的窸窣声。也许正是这种词与物,词与节气,词与词之间若即若离的微妙,呈现了诗人的精神处境,同时也破除了语言自身的困厄。
综上,从博凡的诗集《淬火》看,这200多首诗犹如五年借助诗歌修身和悟道的历程。他将身体从具体的生活场景中抽离,全然安放于自然界中,再从万千事物的身体上发现人性的力量、生命的兴衰、时光的流转。他观风听雨,沐浴阳光和星火,为的也是身心的凝神聚气和打开一扇扇艺术之窗后,被一阵花香和鸟语轻拂的欣喜。博凡身在江南,也在写江南,但更多的是在写自己,写静默复盘人生的自己,写抛却功名利欲后一身轻盈从语言的狂欢中悟出“真经”的自己。显然,诗人与这个世界已和解,也和恩恩怨怨作过切离和了断,如一种回归,找寻到了更真实也更纯粹的自己。如他诗中写的:“流年轮回,一切归于新陈代谢/旧疮痍需修复/且靠时间缓慢熨平/面向未来,尝试着投石问路/水花溅起无数个涟漪”(《处于时光的节点》)。另外,这本诗集中的诗,尤其是2021~2022年的诗作,在触及人性的深度和日常的广泛性上,用朴实而内涵深阔的词,作了命名式的书写。
(2024.秋西安)
博凡诗集《淬火》选读
2018-辑一(选4首)
◎瓷器
能经久站稳几案,定有存活
下来的佐证
不善言辞,独喜叛众孤孑
那些映射的维妙
非常规的炫
应是从质地里泛出来的义涵
就像神奇中隐藏的韵
一个局外人
是无法明析就里的
当那些釉色,尽管消褪了
原古的痕
留白处却有另番的暗语
比若一些胎记
在窑炉里交出了疼痛与血肉
重生的便是淬过火的姓氏
我欲凭睿智的眼神
择小楷赋一首诗
来诠释这造诣惊世的魂
◎边缘
闲暇时去接近某些植物
竟揭穿许多端倪
当一枝藤蔓,失去节制以后
扩张,是免谈界域的
能爬上一棵树
必然就会,侵占一堵墙
无一丝惭愧
有的,更是储精蓄锐地疯狂
攀缘附会,似乎
早已潜伏了某种顽劣基因
从藤蔓,我居然还想到
一些,别的……
◎黑与白
譬如上下、宽窄、缓急、动静
还有生死等……
拆解看,都是背驰的
但也很难剥离
一张白纸,若不涂点什么
其不成枉费
囚于密封的暗器里
怎会不索求光明
白与黑既可一对连理般配
又是永恒的夙敌
恰似棋子布阵
亦能赋予一幅画的谐趣
◎局限性
一群鱼因贪欲,而屡屡地
吞噬诱饵
毁于只有七秒的记忆
这也契合矛盾一说
像此类的巨细
不胜枚举
谁还能生活在幻想的真空里?
约束与丛林法则
一直,缠斗于古今
江湖间,已没有绝对的王
如五行相克
亦或石头,剪刀,布
2019-辑二(选4首)
◎生活,是一个丢捡的过程
总试图回眺。去寻索
从前遗落的影子
午夜里最适宜拨弄谙熟的辞典
让韵脚,堆砌柔软
一抹愁绪
在纷繁的花瓣里缓缓坠落
除体味心的颤栗
也再次隐悟了誓言被埋葬的忧患
爱憎难妥协。唯有
尽力去锚定某种平衡点
勤勉地去耕耘,灵魂的净土
意欲,将一粒尘归位
◎遐思,于凝香之外
那些花。曾在庭院、郊野
也偶尔水中
即碧波潋滟的倒影里
演绎妙趣
欲追随一尾鱼,揭迷底
有关玉兰的寓意,在"度娘"
百科里刨过根
春寒之交,你具有决绝的鸷勇
绽妍而斐然
其香醇,沁骨入髓
我,更在乎你的朦胧
雾里看花
——略显屏蔽之后的忸怩
"犹抱琵琶半遮脸"
或许此,最倩魂的逸境
◎一片落叶的弧线
从一路冲刺至停顿。其间的慢行
仿佛特给自己留一个缓冲
黄昏与朝晖成反义词
生命,永远属于一场无法复制的绝版
之所以对一棵树情有独钟,因为
它更贴近我的履历
万物皆有说法,看你如何理解
美丽厌倦了,莫过是躯壳
一枚叶子,演绎得最为真实
不仅仅有碧翠的荣耀
亦有谢幕时那洒脱的瞬息。这好比
替代了我想做还没践行的部分
◎倾斜的风
阳光普惠。始终秉持
适度的温润
风,恰似一位调侃的魔神
时而与你撞个满怀
或拂袖,又匆匆吻别
来去随心所欲
我尝试在驿动的花丛间
去捕捉你的倩姿
然,稍迟钝你就立马销声匿迹
你可恣意地将禾吹绿
亦能把谷拂成金黄
稍倾斜——还会送帆孤远
2020-辑三(选4首)
◎凝视
事物,喜欢呈递光鲜的一面
而把黯影挪开
缀一些伪装的名词
藏掖的东西就难以窥度
务必仔细一点,才会挑剔瑕疵
发现隐拙的缺陷
那些被虫咬破的洞
又何尝不是一个个瞳孔呢
其背后,从不
缺席敏锐的凝视者
恰似黑夜里
星星一直在检审我们
◎风刮来上世纪的气息
幽谧的巷子,像一口老井深沉
旧烟囱让人忆起了遥远
池潭漂泊的云,自有来处
隐语或就藏在皱褶里
过往,所以难删是因为
苔藓下面仍保留清晰的凿痕
每个朝代的烙印独具无二
光艳与黯澹,都封存案卷中
时而会凭借轻风吟哦
辨析那些被遗忘的轶事
犹如一棵脱发的老紫藤
仍然固执拽着,失去风筝的线
◎追光者
必须招募诸多的假设
来校验狐疑
方能够让虚谬,不攻自破
如果沧海缺乏灯塔引领
舵手注定茫然失措
彼岸,无法安抵
如果是在漆暗中摸索
步履势必夷犹
那怕遇一粒萤火虫,也会欣喜
如果寒夜的未端,没有啼鸟
将黎明啄醒
太阳决不会准点来抚慰
如果,垒叠的词眼
非要指认,一种不可或缺
那,唯独是光的神明
◎被秋雨涂改的意象
一场雨,与某些的焦虑
发生摩挲
萎靡也就有了“复辟”的祈求
潇洒的秋雨里,掺杂
几分酸涩的矜持
默认的芦苇,颓姿比比皆是
湖面在风舞的间歇
难得那么宁静
故,削减了对浅岸的袭扰
纵深处——
三二鱼鹰在迂回穿梭
每次俯冲都会写下……省略号
当云乌再次压境
雨矢纷纷扎向半爿陶罐
幻觉,整个季节被煮熟了
2021-辑四(选4首)
◎从大运河的断章中取义
俯瞰。宛似一条飘逸的纽带
若以长江为界
北边喻为淳朴的棉织
而南端,名正言顺是绸缎
水,是流畅的血脉
亦为生灵繁衍不可或缺的乳汁
拨弄一些波纹,便有
某种亲肤地挠痒
石板桥拱跨,无意间就会
嵌入帆影点点
故,水系格外丰沛
呈烟雨舞袖的朦缈况味
沿着驳岸古道,慢踱
仍依稀辨出往昔纤夫的烙印
捡起皴裂的钱币
臆想解密隋唐失散的遗珠
◎起风了
雨像一把竖琴。隐约搁
置东西
拨弄的仍然是那双兰花指
风,似神秘地和弦
贴着湖面拂来
或急忙朝几支芦苇袭去
山里的寺庙,依旧梵音缭绕
拾阶而上。都为卸载包袱
有些人已抉择
部分,还在岸边盘桓
我一边倾听时间的嘀嗒声
一边想象水的形状
◎季节,从勿诌谎
提笔的时候,寒露
刚好降至
十月,很难如愿自圆其说
秋意浓:墨绿、金黄
赩红……等纷纷嵌入于瞳孔里
呈混淆的排比句……
由于一些旧词先后撤贴
故剩余的姿态
已不再那般蓊茂
疾风过,晃悠的枝头愈发
瘦寡渐镂空
像一枚破旧的蜂巢
◎另类
蚯蚓属于不见光日的卑物
居暗潜幽,且
伸缩变形的软躯
是朝耕暮耘的隐士
故坡陁草木
才那么恣意地野趣不绝
而地岩下也活着另一群小众
他们饱尝寒湿
挖掘藏匿的末梢,每
掏出一块黑,就如同时
将性命交予了时间
上一秒清醒
下一秒往往叵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