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,2023年中国全年的城镇调查失业率平均值为5.2%,这意味着每20个人当中,就有1个没有工作。其中16至24岁的青年失业率较高,为14.9%。进入2024年,上半年城镇调查失业率平均值为5.1%。
在长沙,之前一直从事司机行业的黑皮哥今年44岁,已失业两年,“以前那种大公司(工作),再也找不到了。”现在他给旅游公司开大巴,没有固定合同,社保也早在失业后就停缴了。
41岁的馒头,家有读初、高中的两个小孩,失业三年,一直没有积蓄,“失业前虽然也要啃老,起码自己的生活费赚得到。但现在大大小小一家六张嘴的负担都在我爸身上了。到现在还不敢跟他说,只是说公司效益不好,工资砍了。”
36岁的凌不仅没有存款,还二押了房产,失业前他是互联网产品经理,年收入20万,失业两年后,砍掉了一切奢侈品、旅游、数码产品等奖励开销,“身边不上班的人太多了,体制内的捉襟见肘,做生意的唉声叹气,互联网行业的圈内朋友收入锐减,都停摆了消费甚至社交活动。”
我们采访了在长沙的失业者,有人作为家庭的经济支柱,一边尽全力寻找自救的方法,一边感恩庆幸有家人帮助才能熬过至暗时刻;有人从毕业后,找工作——失业——找工作一直循环,工资回落到第一份工作的5K;还有人刚休完产假没多久就被变相辞退,将期望薪资一降再降,只为能重返职场。
漫长且反复的求职期
1993年到2005年,是日本经济的长衰退时期,日本失业率节节攀升,在2002年达到了5.4%,是1950年以来失业率最高的一年。
这个时期,被称为“就业冰河期”,这一代人被称为“冰河一代”。就业市场萎缩,许多年轻人难以找到稳定的工作。这一现象导致了严重的社会问题,包括阶层分化加剧、啃老族和蛰居族人数激增,以及低欲望和少子化问题的产生。
对29岁的阿越来说,明显感觉到工作变得难找起来是2021年8月,当时他从长沙民政学院视觉传达专业毕业已经四年,工作换了四五份,最长的干了一年。
2017年,刚毕业时,阿越去了深圳,第一份工作工资4k,经常加班,有时候甚至加班到第二天早上。适应不了这种工作强度的他,先是回到老家岳阳找工作,一段时间后来到长沙。
阿越一直在被动地换工作,在失业——找工作——失业中循环,工资在5K、7K、5K、7K间反复横跳。
细数下来,第一份工作因为公司业务调整,被调到电商部,做的是重复没有创造性的设计,离职;第二份工作,遇到疫情,后期工资每个月只能发一半,走的时候刚好满一年。
2021年4月入职一家教培公司,8月教培行业没了,工作也没了。这是阿越最满意的一份工作,工资7K,双休有五险一金,办公环境好,中午有零食,包晚饭。走的时候,该有的赔偿都赔了。
在教培公司时,免费的工作晚餐
在此之后,阿越发现工作变得难找起来。招聘软件上薪资范畴7-12K,面试时过去聊,总是会定到最低档位的7K,甚至6K,试用期三个月,试用期间发工资的80%——拿到手5500元。工作四五年后,阿越又回到了毕业时拿的薪资水平,而且大多是大小周、单休、或者每个月总共休六天。
找工作的同时,阿越的父母希望他能在长沙定下来,给他买了房。每个月房贷4500,为了不断社保,自己缴社保,每个月1200,后面涨到1400。
没工作时,阿越参与装修房子,学点技术没准以后用得上
还有租房费用,阿越在北辰三角洲整租过一段时间,3000元/月左右,后面找了合租公司,押一付一,他住的主卧,带一个小厕所,大概1500/月。
阿越单身,每个月吃饭差不多1000元,平常只玩游戏,很少出去玩,没有太多其他娱乐消费开支。
粗略一算,那段时间阿越根本无力承担房贷,频频失业的他,没有存款,在找到下一份工作的半年时间里,他靠花呗里的钱维持生活。那段时间,阿越作息越来越混乱,晚上偶尔EMO,但他还是觉得比工作时天天EMO强。他还想过和他好友一样,去加拿大读个专科,然后换个行业赚钱,但被十几万的费用劝退。
父母曾想托关系给他在长沙找一份体制内的稳定工作,但后来发现介绍人是吹牛,根本搞不定。
阿越后来自己找工作,有一份工作遇到了职场性骚扰的上级,忍无可忍后离职;还有一份工作,老板很喜欢骂人,说话很难听。走的时候,他把所有的设计源文件都很好地交接给了我下一任,他笑说:“有些讨厌公司的设计师会合并图层,只留下不能修改的JPG。”
阿越在工位,手绘
阿越小时候就很喜欢画画,通过画画和设计去表达自己的想法,去创作,他感觉挺爽的,特别是被认可之后。所以在工作中,他在乎被尊重,以及能不能做创造性的设计。他回忆起第一份工作,能够有机会画插画,这些插画会被印在小票上,被消费者看到。当时,有一个学生还特地收集了不同时期印有他手绘插画的小票,这让他很有成就感。
失业小半年后,阿越找到了新工作,单休,月薪5K,他说不知道怎么就接受这个条件了,可能是工作太难找了。
阿越读书时,平面设计行业挺吃香,他觉得以后完全可以靠专业让自己吃饱饭,业余时间,还可以去做一些更好玩、更纯艺术的东西。
现在,马上要30岁的他有了更现实的期望——找对象成家,还有尽量靠自己,去做想做的事情。
阿越举了一个很具体的例子。传统家庭的父母对子女的控制欲总是很强,新家装修时,父母坚持要装个酒柜,“我又不喝酒,为什么需要装酒柜?”他非常希望能换成一个放电脑的位置,但他无奈表示,虽然这个房子实际上是他在居住,但费用不是他出的,所以他没有完全的决策权。
首先他要靠自己还得起房贷。阿越说当时帮他做贷款的中介其实已经替他算出来了,一个月还贷款4500,他的工资要达到一万二三,“我觉得在长沙,太难了。”
#爸妈的救济是最后的防线
长沙妹砣RITA的故事在失业者中显得有些“年少不知愁滋味。”
2022年,RITA硕士毕业时,恰逢疫情,工作找了大半年,她明显感觉到长沙的求职环境不是特别好,大多单休,而且整体薪资不高。八个月后,她入职一家文化行业公司做运营,年收入8万。
工作大半年,年底,公司进行了一波大裁员,搞得人心惶惶,好几个和RITA有过工作接触的其他部门同事都走了。其中有一个休完产假,刚回到工作岗位没多久的同事杨琳,临走时,拉着RITA在茶水间说了很久的话,担忧之后找工作会越来越难。
今年5月,RITA没想到自己也被裁员了。这家公司的工作内容,与RITA的专业十分对口,同事大多是同龄人,大家关系处得很好,每天上班都很开心。
虽然之前有听到一些风声,但真正被通知时,她还是觉得有些失落、伤心。走的那天,RITA发了一条离职朋友圈,杨琳马上发信息过来关心,也提及她刚找了一份月薪4K的工作,做行政,跟自己的专业和工作经验毫不相关。
之前她月薪12K,是部门经理,但35岁,刚生完小孩,让找工作这件事变得更难了。杨琳突然发现身边很多朋友,在这个年纪已经不再工作了,要么在做家庭主妇,要么只能做兼职。杨琳家里给不了太多帮扶,她必须让自己尽快重返职场,现在的工作需要卸下以前的职场光环,重头开始,她现在每天做着打印、采买、接待的活,所幸,不需要经常加班。
失业对26岁,享乐主义的RITA来说,没有那么沉重,反倒让她觉得终于有了一段时间可以好好休息、玩乐一下。她开始把日子过得晨昏颠倒。要不就是宅在家不出门,凌晨两三点睡,睡到中午起,要不就出门和朋友放肆玩。
RITA喜欢和朋友参加各种派对
唯一焦虑的是没有收入。但RITA自有打算。首先有离职时没结的一个月工资;然后作为人才引进,每个月有几百块补贴,一直没用,累积有一两万;还有之前出国旅游时,剩一点外币,可以兑几千块。这些渠道的钱,应该可以撑过找工作的几个月。
“其实我没有任何存款,爸妈的救济是我最后的一道防线。”
人到中年的黑皮哥也是靠家人帮助度过了失业最难熬的阶段。三个月没找到工作,已身无分文,黑皮哥突然理解了那些寻短见的人。黑皮哥的父母和岳父母看到崽女都想卖房了,就拿出了自己的养老钱,加上找亲戚借了一些,帮他一次性还掉了剩下的房贷。
压在身上的重担虽然轻了,但黑皮哥太心酸了:又一次觉得自己像废物一样,四十多岁的人,活了大半辈子,还要麻烦父母为这些事情来操心。
后来,黑皮哥终于重新找到工作了,打零工,给私人老板开旅游车,300块钱一天,出一天车算一天钱。
我问他稳定不,他说:“现在都不是稳不稳定的事情了。”去年旅游市场还可以,每个月还能跑到九千到一万,今年旅游市场不行了,生意很差,老板们的钱收不回来。“1月份的工资,5月份才发,6、7月的工资到现在还没有给我。”
RITA在找了四个月工作后,还是靠父母托关系进了一家事业单位,工资每个月4K多,双休,五险一金高。早上8点半上班,下午5点半下班,中午休息两个小时,离家里很近,还可以回家吃饭。“除非哪天我工作辞了,去干自己想做的事情。不然这份工作,我应该可以干到死。”
工位上几乎不能摆除了工作以外的个人物品
现在这份工作,工作强度不大,只是事情比较杂,而且工作内容不是RITA喜欢的,工作氛围十分传统,RITA上班第一天特地挑了一件自己最保守的衣服,但下班前,领导就跟她说,明天上班要注意着装,不要太暴露。
阿越5.5K月薪的工作也还维持着,“先做着,现在不走的原因是因为我想把借呗还清。”
“借呗还欠了多少钱?”
“一万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