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芳幽和端木长东四目相对,坐在餐堂角落的一张条桌旁吃午饭。堪堪吃罢时,餐堂的门帘被挑开,一张白皙而圆润的俏脸探了进来。
“芳樱,”林芳幽放下正在舀汤的勺子,朝那俏脸招了招手,“正好你来了。”
“嗨!”林芳樱几蹦蹦到条桌跟前,先同端木长东打了个招呼,“端木师兄!”
随即才问林芳幽道:“什么事啊?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一会儿要去给端木师兄安排客房,下午爹那边还有些事要去料理。你陪端木师兄在山上转转吧!”
“端木师兄,行吗?”林芳樱冲端木长东咧嘴一笑道,“是要我陪还是要我姐陪?”
“你们安排,”端木长东淡淡一笑道,“我从命便是。”
初夏时节,虽是午后,也并不甚热。山间林木茂盛,绿荫蔽日,山风徐来,倒颇有些凉意。
林芳樱领着端木长东在天麓门院落内略略转了转,便道:“院子里没什么可看的,端木师兄,带你去看看山景。”
端木长东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,默默的跟着林芳樱走出院落大门,二人沿捣椒泥红墙绕行一段山道,来到一处凸出的坡坎前。
坡坎往下是一截断崖,为防失足,坡坎边缘处架有一圈木栏杆。
“端木师兄,你来!”林芳樱三两步奔到坡坎边缘,身子倚着木栏杆,转脸朝端木长东招了招手。
端木长东仍旧一语不发,默默的来到栏杆前。
“你看。”林芳樱伸手朝断崖底下一指。
端木长东顺着林芳樱所指,俯身下望。
一阵阵潺湲叮咚之声从覆满断崖的藤萝蔓草间传出,循着这声响,一股清流不知从何处喷漱而出,落到断崖底部,冲激成了一汪三四尺见方的水泉。水泉边缘铺着石板,已被这股清流洗濯得光平如镜。
“这个地方叫‘白鹤泉’。”林芳樱向端木长东介绍道,“相传很古很古的时候,有一对白鹤常常来这里喝泉水,所以叫了这个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端木长东看着断崖下的泉水,依旧面无表情。
俄顷,几缕钟声将他的目光带向了右方。
从白鹤泉往右有一处山坳,一截覆着青瓦的白粉壁墙从坳内耸出,墙内依稀可见台阁殿宇,钟声里隐约飘出阵阵梵音。
“啊,这墙里就是麓山寺。”林芳樱接着介绍道,“传说这寺是晋朝时建的,到如今也有好几百年了。端木师兄,要不要去瞧瞧?”
端木长东略略点了点头,他瞧着林芳樱,目光里竟渗出了一丝笑意。
林芳樱领着端木长东寻路绕下白鹤泉,又攀上一处坡坎,便来到了麓山寺的山门前。原来这山坳也在一处坡坎之上,山门前一片镜面也似的平地,长着一株四五人合抱不交的大樟树。
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寺门,知客僧认得天麓门的二小姐,连忙上前来招呼。寺内凉爽清幽,左侧经堂内正传出禅僧们做午课的诵经声。
“师父,不要客气,”林芳樱对知客僧说道,“去忙你的事,我带个朋友来这里随喜一随喜。”
知客僧答应着,走开了。林芳樱则领着端木长东缓步而行,穿过弥勒殿,来到大雄宝殿门前。
殿前石板路正中立着一尊黄铜塔状香炉,几缕白烟若有若无的从炉内逸出,殿内外散落着三五个香客。二人拾步上到宝殿石阶,见一道穿着淡青色夏布衣的背影正跪在殿内佛前的蒲团上,双手合十默祷。
这背影线条婀娜,是个女人,一根头绳将青丝束在脑后,铺在肩胛正中;她下身的裙摆只有半截,小腿裸在裙下,打着淡青色的绑腿;没有穿袜,光脚穿着一双麻鞋。殿门外廊柱旁立着一个男人,也一般穿着淡青色夏布衫子,衣袖只有半截,裸着前臂;下身小腿打着淡青色的绑腿,没有穿袜,光脚穿着一双麻鞋。他身板壮实,一副脸颊却瘦骨嶙峋;高前额、凸颧骨;他双手横抱在胸前,一双蕴着精光的眸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殿内默祷的女人。
端木长东想起,这二人正是两个时辰前,他刚到岳麓山时,在舍利塔处见到的那对男女。
林芳樱停在大殿门口另一根廊柱下,转过脸瞧着那个男人。
若说那男人没瞧见林芳樱,显然是不可能的,不过,不知是由于不认得、还是不愿瞧,他仍目不转睛的盯着殿内默祷的女人。
而林芳樱显然是认得这两个人的。
其实,从这两个人在岳麓山舍利塔同林意山和吴子江说话、以及他们的衣着,端木长东便可推知,这对男女同天麓门定有渊源。只不过,究竟有何渊源,尚待查考。
过不多时,那默祷的女人站起身来,又朝身旁立着的和尚合十施了一礼。那廊柱下的男人走进殿内,从腰间的便袋里掏出一串钱,约有百来文,投进了功德箱里。
和尚递过因缘簿子,二人却不写,走出了大殿。
他们立在阶沿旁,瞧着林芳樱,那女人开口冷冷的说道:
“二小姐,有日子不见了。”
“彼此。”林芳樱那俏脸的白皙仿佛立时笼上了一层青,“你们今天来这里做甚?”
“我们天马山开在‘福满湘’钱庄的帐头,你们为何还不给我们移出来?”
“好笑啊!那些帐头都是岁旦阁给岁旦盟下的门派开的,你们直截去找长沙分司啊!”
“打量我们不知道?别说长沙分司前些天搬走了,就算没搬走,也得你天麓门开文书,帐头才移得出来。”
“你们叛了天麓门,私立山头门派,不来寻你们就是好的了,还指望我们给你们开文书!”
那女人忿忿的还想接着顶,却被那男人一把拉住了:
“别说了。”
女人看了男人一眼,甩脱了胳膊,却也没再说什么。
“二小姐,告辞了。”男人盯着林芳樱,冷冷的说道。
“今天有外客在这里,不同你们争。慢走不送!”
那对身穿半截衣袖衫子的男女又同林芳樱默默的对视了片刻,才一前一后的离了麓山寺。
“哎,”林芳樱捋了一把鬓发,“好心绪全让这两个男女给搅了。端木师兄,教你见笑了。”
从林芳樱和那对男女的对话中,端木长东大略听出,“半截衣袖”那群人原本是天麓门中之人,不知因为什么缘故,他们脱离了天麓门,在岳麓山东侧的天马山另立门派,却未得天麓门许可,自然也不可能被岁旦盟认可,而他们原本领取月例银的帐头仍操在天麓门手里。岁旦盟下的门派,无论武师或弟子,除非家境殷实的,皆倚靠岁旦阁发给的月例银作生计。端木长东固然不知他们是何时脱离的天麓门,然而这些人钱庄的帐头操在他人之手,时日一长,他们的生计必然窘迫。
不过,端木长东初到此间,自然不便多嘴,当下他朝林芳樱浅浅一笑道:
“不妨事。二小姐,我们还去哪儿?”
“啊……”林芳樱抬眼看了看日头,“我们出来也有一会儿了,想来客房也安排好了,端木师兄,我先带你去歇息,晚上再去见我爹。”
天麓门大院的东北角,有一座白粉墙围成的小院落,小院南墙门侧挂着一块“客院”的小木牌。客院内,东、北、西三面,各建有三间客房,端木长东便被安置在东厢最靠北的一间。
客房陈设简洁,一榻、一几、四凳而已。几上有一方托盘,盘内摆着一个茶壶和四个茶盏。此外别无他物。
端木长东在几案旁的凳上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一饮而尽。
夏日里喝杯冷茶,暑气尽消。端木长东在这清爽间,竟感到了几分莫名的轻松……
自三月十九日夜里钟、钱二人作乱直至今日,他一直都在惊惧中奔波。眼下身在天麓门,至少这几日不必再担忧有人撞上门来追杀,至少这几日……至少夜里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
整一下午无事,只有一个男弟子过来传话,说端木长东禀告之事甚是重大,天麓门须得细细商议周全,请他在此安心住下,不必担心云云。
酉牌时分,还是那个男弟子过来,给他送上晚饭——一碟熏鸡肉、一碟白菜、一升黄米饭,还有两升花雕酒。
天麓门待他这个被自己门派内乱赶出来的人,也着实没什么可抱怨的。
端木长东也不客气,将酒饭吃尽,去客院的井里打了水把碗碟洗净,收入食盒,摆在了客房门口。
他掩上客房门,褪去鞋子,盘膝坐在榻上调息。
运功了约莫半个时辰,已近初更时分,夕阳渐渐的隐到了山背后。
端木长东收了功,再去井里打水洗了脸脚,打算即刻便睡。
他脱去了上衣,把短刀藏到枕下,端了脚盆,出客房绕到房后窗下,泼了残水。
就在他刚刚直起身子时,耳畔陡然掠过一阵疾风。他心头一惊,连忙侧过身子,却听得笃的一声闷响,一件物事钉在了客房后窗的窗棂上。
端木长东撇下盆子,转身一瞧,月光映出了半截柳叶镖的形影。
他伸手去拔,感觉这镖外似乎裹着一层布片。
端木长东拔出镖,展开布片,就着月光一瞧,布片上写着一行字:
“出后墙往山上一百步。”
端木长东且不去管那脚盆,撇了镖,把布片捏在手里,从后窗进房,取了枕下的短刀,又从后窗钻出,跃出天麓门大院的后墙,也不顾密树丛间有路无路,便径直往山上飞步而去。
(待续)